中国消费真正的破局点,可能在住房,而不只是消费
过去几年,中国经济反复讨论一个问题:为什么中国拥有如此强大的制造能力、出口能力和完整的产业链,但国内消费却始终不够强?
这个问题乍看有些反常。
全世界都在购买“中国制造”,中国每年出口大量商品,也长期保持较大的贸易顺差。按最直观的理解,一个国家生产得多、卖得多、赚得多,居民应该越来越富裕,然后把这些收入重新消费掉。
但现实并不是这样。
中国经济长期存在一个非常鲜明的结构:生产能力极强,居民储蓄率较高,而消费尤其是服务消费相对不足。
我越来越觉得,中国消费真正的破局点,可能不是简单地“让居民多消费”,而是要解决一个更底层的问题:
中国家庭为什么要把如此大比例的财富,最终配置到住房上?
而这个问题的核心,又落到了一个经常被讨论、但还没有完全实现的问题上:
真正的租购同权。
一、中国不是没有消费,而是住房吸收了太多家庭财富
中国居民并不是“不消费”。
2025年,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达到29,476元,同比增长4.4%;其中人均服务性消费支出13,602元,占居民消费支出的46.1%。从2020年到2025年,服务消费占比已经提高了3.5个百分点。与此同时,2025年服务零售额增长5.5%,快于商品零售额1.7个百分点。
这说明一个事实:
中国人的服务消费需求本身并不弱,而且正在增长。
真正的问题可能是,居民家庭的巨大财富和收入,并没有充分进入日常服务消费,而是长期被一种特殊的商品吸收了——
住房。
因为住房和普通商品完全不同。
买一部手机,钱花出去以后,它就是消费。
买一套房,却完全不同:
它既是消费品,也是资产;既提供居住服务,也是财富储存工具;既可以出租,又可以作为抵押品;在很多地方,它还曾经与教育、户籍、公共服务以及家庭婚育安排等产生联系。
所以住房实际上同时占据了:
消费 + 投资 + 储蓄 + 财富保障
四个位置。
这也是为什么中国家庭会如此重视买房。
二、住房为什么具有如此强的“消费属性”?
表面上看,买房是一项投资。
但如果仔细想想,中国家庭购买的其实远不只是一个钢筋水泥的物理空间。
一套房子可能意味着:
- 一个稳定的居住空间;
- 更好的地段和通勤条件;
- 更好的社区环境;
- 子女教育资源;
- 家庭成员长期共同生活的稳定性;
- 一定程度上的公共服务获得能力;
- 未来养老的居住保障。
因此,中国住房的真正价值可以粗略理解成:
房产金融价值 + 居住消费价值 + 附加公共服务价值 + 家庭保障价值。
这就是中国房地产与很多成熟租赁市场最大的区别之一。
如果一个社会能够做到:
租房和买房的人,可以获得基本相同的生活权益,
那么房子的投资属性和消费属性就可以比较清楚地分开。
你可以买房,是因为你喜欢拥有资产。
也可以租房,是因为你只想购买住房服务。
但如果租房不能获得与买房相当的完整生活权益,那么情况就完全不同。
这时候:
买房就不仅仅是投资,而变成了获得完整生活方式的一种门票。
三、“租售不同权”为什么会强化买房?
假设有两个人。
A花300万元买房。
B不买房,把300万元留在金融资产中,每年支付租金。
如果两个人得到完全一样的:
- 居住权;
- 教育机会;
- 公共服务;
- 社区权益;
- 长期稳定性;
那么B完全可以选择不买房。
这时候,买房主要就是一个投资决策。
但是,如果A因为拥有房产能够获得某些额外权益,而B作为租客不能获得,那么家庭面对的就不再是:
买房还是租房?
而是:
我要不要为了获得完整的生活权益而买房?
这就把一个原本应该属于资产配置的问题,变成了一个家庭消费和人生规划的问题。
于是房产的消费属性被大幅放大。
四、所以中国真正缺的可能不是“消费意愿”,而是另一种财富配置方式
这个循环为什么会长期成立?
过去几十年,中国形成了一条非常强的经济循环:居民储蓄被吸收到房地产中,房地产又通过土地财政、房地产投资和相关产业链带动基建、制造业和就业,进而提升居民收入;而收入提高之后,又进一步转化为新的储蓄和房产需求。
这套循环曾经非常有效。
它解决了一个现实问题:在缺乏稳定资本市场和完善社会保障的条件下,住房为家庭提供了既能保值又能获得长期居住安全的资产载体。
但这也意味着,中国家庭的财富配置并不是“先消费、再投资”,而是更像“先积累住房,再决定如何消费”。
如果房价不再是增长载体,居民的储蓄去向是什么?
当房地产进入调整阶段之后,一个问题就暴露出来:
如果住房不再是居民财富持续增长的主要载体,那么居民的储蓄应该去哪里?
这其实比“房地产还能不能涨”更重要。
如果答案仍然是:
继续买房。
那么中国很难真正建立一个由服务消费驱动的经济结构。
因为家庭仍会把大量财富锁在住房里,而不是流向更广泛的消费与服务。
但如果答案变成:
金融资产 + 养老金 + 保险 + 住房服务 + 医疗养老 + 旅游文化 + 体育娱乐 + 各类个人服务。
那么家庭财富的配置方式就会发生根本变化。
对投资者意味着什么?
这不是一个“房子会不会涨”的问题,而是一个“居民财富最终如何配置”的问题。
如果住房不再是唯一的财富中枢,那么中国的消费结构就可能从“压缩型消费”转向“服务型消费”;如果没有新的配置渠道,经济就只能继续用房产这条单一路径来承载家庭资产与生活保障。
这也是为什么,真正决定中国消费是否能升级的关键,往往不在于居民是否愿意花钱,而在于家庭是否还能用住房之外的方式,安全地获得稳定生活与长期保障。
五、所以真正的消费升级,不一定是让人“多买东西”
这可能是我们理解中国消费最容易出现的误区。
扩大消费,不一定意味着:
多买几台手机、多买几辆汽车、多买几件衣服。
真正意义上的消费升级,可能是:
家庭把更多财富从“资产积累”转向“购买生活服务”。
比如:
- 年轻人不再为了结婚必须买房,而是可以长期租住品质更好的住房;
- 有孩子以后,可以把原本用于买房的财富更多用于教育、体育、旅游和文化;
- 中年以后,可以把财富用于医疗、健康管理和养老服务;
- 退休以后,可以用养老金和金融资产购买长期养老服务,而不是只能依赖自己拥有的一套房子。
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:
从房地产消费走向服务消费。
六、而真正的租购同权,是这个转变的重要前提
2025年9月15日起施行的《住房租赁条例》,已经把“推动租购住房在享受公共服务上具有同等权利”写入行政法规,同时提出建立稳定的住房租赁关系,并推动建立租购并举的住房制度。
这是一个重要的制度方向。
但“写进法规”和“真正实现租购同权”之间,仍然存在很大的执行空间。
真正的租购同权,不应该只是:
租客能够合法租房。
而应该逐渐接近:
租客和房主都可以正常地生活。
也就是说,一个年轻人可以:
租房 → 结婚 → 生孩子 → 子女入学 → 工作迁移 → 长期居住 → 养老
而不需要在人生的某个节点被迫得出一个结论:
“为了获得完整的生活权益,我必须买一套房。”
如果有一天中国真的能够做到这一点,那么住房的角色就会发生非常大的变化。
七、房地产不会因此消失,而是从“资产经济”变成“住房服务经济”
这里还有一个容易产生的误解:
租购同权并不意味着房地产不重要。
恰恰相反。
如果中国真正进入住房服务时代,住房依然会是一个巨大的消费市场。
只是消费的对象发生了变化。
过去是:
买房 → 获得住房
未来可能更多变成:
购买住房服务 → 获得居住体验
那么围绕住房产生的消费依然非常庞大:
租赁 → 家具 → 家电 → 装修 → 物业 → 清洁 → 维修 → 社区服务 → 托育 → 养老 → 健康服务
房地产行业也会从“卖多少套房子”逐渐转向:
能够提供多少高质量住房服务。
这其实可能是房地产真正的长期转型方向。
八、最终的问题,是能不能让“住房”从家庭最大的资产,变成最大的消费服务之一
我认为这才是中国消费转型最值得观察的地方。
现在中国居民的服务消费已经达到消费支出的46.1%,说明服务消费本身已经具备相当大的基础。
但要让服务消费真正成为经济增长的主要引擎,还需要解决三个问题:
第一,住房。
让人可以通过租房获得稳定、体面的长期生活。
第二,社会保障。
让家庭不必为了医疗、养老、失业和子女未来而进行过度预防性储蓄。
第三,服务供给。
让居民有钱以后,真正有足够多、高质量、值得购买的医疗、养老、托育、文化、体育、旅游和个人服务。
最终形成:
收入增加 → 不必全部储蓄买房 → 财富进入更多资产 → 风险由社会保障分担 → 居民敢于消费 → 服务业扩大 → 就业和收入增加 → 再推动消费。
这才是一个真正能够自我循环的消费经济。
九、所以,中国消费的真正破局点,可能不是“刺激消费”,而是“改革消费的终点”
如果把问题放在更大的时间尺度来看:
过去中国经济最擅长的是:
生产商品。
后来形成了:
生产商品 + 建设房地产。
而未来真正需要建立的,可能是:
生产商品 + 提供住房服务 + 提供各种高质量生活服务。
这三者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:
商品可以出口。
一台冰箱、一辆汽车、一部手机,可以卖给全世界。
但:
养老、医疗、托育、文娱、旅游、家政、体育、社区服务……
这些东西基本无法出口。
它们必须在国内消费。
所以,如果中国希望从“世界工厂”进一步转向一个消费驱动的大经济体,那么最终一定需要把越来越多的经济价值留在国内服务居民。
而要让居民愿意把财富从房产中释放出来,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:
让“拥有住房”不再成为获得完整生活的必要条件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:
中国消费真正的破局点,不一定是让老百姓更愿意消费,而是让老百姓不再需要通过买房来完成财富积累、养老保障和生活权益的获取。
真正实现租购同权之后,住房才可能从一个“必须拥有的资产”,逐渐变成一种“可以购买的服务”。
而当一个社会中的年轻人可以安心租房、结婚、生育、工作、养老,而不用把人生最重要的一笔财富锁进一套房子时,服务消费才真正有机会从房地产的附属消费,走到经济增长的前台。
这或许才是中国从“住房消费独大”走向“服务消费挑大梁”的真正破局点。